“宁书语,这次跟法方杜邦集团的合作商谈极为关键,你负责的现场口译部分绝对不能有任何闪失,听懂了吗?”
项目主管钱浩的声音穿过耳机,带着一种习以为常的、高高在上的口气。
在同声传译的隔间里,宁书语微调了麦克风的角度,视线掠过下方会议长桌前神情严肃的中法双方人员,用一种冷静又专业的声线轻声作答:“清楚了,钱主管。我会保证信息传递的精确完整。”
“行,拿出你的本事,公司向来不亏待有功劳的人。”钱浩讲完,就掐断了内部的通话。
宁书语做了一个深呼吸,把全部心神都贯注到会议桌上。巨大的椭圆形会议桌一边,是杜邦集团的几位高层,领头的是亚太区的总裁勒克莱尔先生,神情十分严谨;另一边,就是她所服务的“寰宇科技”的商谈队伍,除了钱浩,还有公司的孙副总,以及市场部总监等几位同事。
会议准时拉开帷幕。法方代表率先开口,讲话速度很快,还带着些许巴黎地区的独特口音。这对现场口译而言是相当大的考验,但宁书语几乎是顷刻间就进入了工作状态,顺畅且精准地将法语转换成中文,通过耳机清晰地送达到寰宇科技每位高层的耳中。
她的大脑如同一台高速运转的精密设备,抓取着每一个核心词汇和语气的微妙起伏。
这是她最为拿手的工作,也是她能在这家行业内首屈一指的科技公司站稳脚跟的基石。她钟爱这种在语言的峰顶上跳舞的感受,陶醉于凭借专业本领获取尊重的过程。
商谈进入了核心的技术规格条款。法方对寰宇科技新近发布的智能生态系统提出了几个相当尖锐的疑问,牵涉到核心程序的稳定性。寰宇科技这边的几位技术负责人明显准备得不够充分,回答得断断续续,孙副总急得额角渗出细汗,不住地望向钱浩。
宁书语屏住呼吸,她明白,此时此刻她翻译的精确程度,直接决定了公司能否签下这个价值上亿的大单。她必须把那些繁复的技术词汇和对方话语里暗藏的质疑,分毫不差地传递过去,同时也要将己方稍显乏力的辩白,用更加专业、更有底气的言辞重新组织。
就在她全神贯注,将法方技术主管一个极为专业的质询精确地翻译成中文的那一刻。
“叮。”
一声轻微却很清晰的手机消息提示音,在她放置于操作台下方的私人手机上响了起来。
通常在这样重要的场合,她都会把手机调整到完全无声的状态,但今天因为早晨出门过于仓促,似乎只设定了振动,却忘记关闭某些重要软件的消息提醒。她轻轻皱了皱眉,准备不去理会。
然而,几乎是同一时间,她眼角的余光扫到手机屏幕亮了。
发信人的名字赫然是:钱浩。
宁书语的心脏猛地空了一拍。钱浩就在楼下的会议厅里,有什么紧急的事情不能用内部线路沟通,非要在这个时候发信息到她的私人手机上?
一股不祥的预感好似一条冰冷的毒蛇,瞬间缠上了她的后背。
她飞快地扫了一眼屏幕。信息预览只有短短的一行字,却像一柄淬了剧毒的短剑,直直地刺入她的心口:
“宁书语,因你近期工作实绩不符公司期望,且数次违背公司章程,现正式告知你,公司决定与你解除雇佣关系。请于今日内完成离职交接。人事部门稍后会与你联络。”
解除雇佣关系?
离职交接?
在这价值上亿的跨国商谈进行到最紧要的关头?
在她正为了公司的利益拼尽全力、口干舌燥的关头?
宁书语感觉全身的血液似乎在瞬间冻结了,耳畔法方代表依旧在滔滔不绝的讲话声,变得遥远又模糊。操作台冰凉的质感透过单薄的职业套装传过来,让她控制不住地泛起一阵寒意。
她无法相信地盯着那行字,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沉重的铁锤,砸得她天旋地转。
近期工作实绩不符期望?违背公司章程?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她上个月才刚独立拿下了与东瀛客户的高难度商谈,为公司挽回了巨大的经济损失,还得到了董事会的发文嘉奖!违背章程?她宁书语是公司里出了名的拼命三郎,规章制度遵守得比谁都严格!
这摆明了是,卸磨杀驴!过河拆桥!
为什么?
她的大脑飞速运转,一个名字猛地跳了出来,钱菲菲。钱浩的外甥女,那个不学无术,全凭舅舅的关系硬塞进翻译部门,整天都想着取代她位置的女孩。上个星期,她无意中撞见钱菲菲偷偷复制她电脑里的核心翻译文档和客户联络名单,她当场制止并且严厉地警告了她,难道是。
没等她理清思绪,耳麦里再次传来钱浩冰冷的声音,这次是通过内部线路,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宁书语,看到通知了吧?保持你的专业,把这场商谈做完,这是你作为职员最后的本分。别想着把事情闹大,对你没有任何好处。”
最后的本分?
没有任何好处?
一股难以压抑的怒火夹杂着巨大的屈辱,瞬间冲上了宁书语的头顶。她气得手指都在轻微地发抖。他们不仅要在她最投入的时候一脚把她踹开,还要榨干她最后一点剩余价值,让她“保持专业”地站完最后一班岗?凭什么?就凭他们手里有权力?
她想起这些年在这家公司的日日夜夜。她是怎么从一个实习生,拼命地奋斗,熬过了数不清的通宵,啃下了十几门专业术语,才一步一步地走到首席现场口译这个位置。她为公司立下过汗马功劳,多少次临危受命,在危急关头力挽狂澜。如今,就因为不肯对一个关系户低头,就要被这样羞辱地扫地出门?
法方代表勒克莱尔先生似乎察觉到了翻译间里短暂的寂静和异样,投来了探询的目光。楼下的钱浩和孙副总也明显地紧张起来,死死地盯着翻译间的方向。
钱浩的声音再一次在耳机里响起,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威胁:“宁书语!稳住!别忘了,你的离职文书和背景审查。”
呵。宁书语在心里冷笑了一声。到了这个时候,还想用离职文书和背景审查来要挟她?
她看着楼下那些曾经对她笑脸相迎、此刻却可能参与策划了这场“清洗”的所谓上级,看着法方代表疑惑的眼神,一个无比清晰、甚至带着几分疯狂的念头,在她脑海中逐渐形成。
他们不讲情面,就休怪她不讲道义。
想要体面收场?那就谁都别想体面了。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努力让颤抖的手指平稳下来。然后,在法方代表结束一段发言、等待翻译的空隙,她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举动。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用顺畅的中文翻译刚才的法文内容。
而是,轻轻地、用一种清晰而平稳的语调,对着麦克风,用中文讲道:
“各位尊贵的来宾,非常抱歉,打扰一下会议的进程。”
流利的中文突然在会场响起,所有人都愣住了。法方代表不解地看着翻译间,又望向寰宇科技的人。寰宇科技这边的钱浩、孙副总等人脸色骤变,钱浩更是对着内部通讯低声吼道:“宁书语!你想做什么!快翻译!”
宁书语仿佛完全没有听见耳麦里的咆哮,她甚至微微地笑了一下,那笑容冰冷,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镇定。她继续用中文讲道,确保在场的每一个人,无论是法国人还是中国人,都能通过她面前那个控制着全场音频的麦克风,听到她的声音:
“向大家通报一个突发状况。”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楼下脸色已经变得惨白的钱浩,一字一句,清晰地讲道:
“就在刚才,我收到了我们主管钱浩先生发来的解雇通知。”
会场一片死寂。法方代表们面面相觑,虽然听不懂中文,但气氛的骤然变化和寰宇科技高层们难看的脸色,让他们意识到出了大事情。随行的法方翻译显然听懂了,正一脸震惊地低声向勒克莱尔先生快速地解释着。
宁书语无视下方投来的、混杂着惊恐、愤怒和难以置信的目光,继续讲道:
“通知里声明,我因‘工作实绩不符公司期望’,被即刻解雇了。”
钱浩猛地站起身,似乎想冲上来阻止,但被身旁的孙副总死死地拉住。孙副总对着宁书语拼命地摆手,口型在说“冷静!冷静!”。
宁书语脸上的笑容更明显了,甚至带着一丝嘲讽。
“所以,非常遗憾。”她耸了耸肩,动作轻松得像是在谈论天气,“作为已经被解雇的职员,我想我已经没有义务,也没有权限,再继续为寰宇科技提供今天的翻译服务了。”
“因此,”她收敛了笑容,语气变得正式而决绝,“今天的现场口译工作,到此为止。”
说完,她干脆利落地关掉了自己面前的麦克风,同时,手指在复杂的控制台上快速地操作了几下,将主输出频道的信号彻底地切断。
整个世界,仿佛瞬间安静了。
只剩下楼下寰宇科技高层们惊慌失措的骚动,法方代表们疑惑的询问声,以及钱浩那张因为极度愤怒和恐慌而扭曲的脸。
宁书语从容地摘下昂贵的现场口译耳机,像丢弃一件无用的东西一样,轻轻地放在了操作台上。
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挺括的西装套裙裙摆,拿起自己的手包和私人手机。
看也没再看楼下那片混乱一眼,她挺直脊背,步履平稳地走向现场口译间的门口。
手握住门把手的瞬间,她能感觉到背后那道几乎要喷出火的目光,来自钱浩。
但她没有回头。
轻轻地拉开了那扇隔音效果极好的门,门外走廊的光线透了进来。
她迈步走了出去,然后,反手轻轻将门带上。
“咔哒”一声轻响,将门内那个因为她的离开而陷入瘫痪和巨大麻烦的商谈现场,彻底地隔绝。
走廊里安静无声,只有她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清脆声响,不疾不徐,渐行渐远。
走到电梯口,她按下下行按钮。电梯门光滑如镜,映出她此刻的身影,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却异常明亮,甚至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和解脱。
电梯从一楼缓缓地上升。
在等待的间隙,她拿出手机,再次点开钱浩发来的那条解雇通知信息。
看着那冰冷的文字,她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然后,她打开通讯录,找到了一个备注为“郑教授”的名字。
郑教授是她研究生时期的导师,也是国内翻译领域的泰斗级人物,德高望重,人脉极广。更重要的是,郑教授极其爱惜人才,且为人正直,最看不惯职场倾轧和龌龊的手段。
宁书语略微思索,开始编辑信息。她没有哭诉,没有抱怨,只是用最客观、最简洁的语言,陈述了刚刚发生的事情:
“郑教授,冒昧打扰。向您汇报一件事:就在五分钟前,我在为寰宇科技与法国杜邦集团的重要商谈进行现场口译时,于会议中途,收到了项目主管钱浩通过信息发来的即刻解雇通知。解雇理由为‘工作实绩不符期望’。鉴于已被解雇,我已当场中止翻译工作并离开会场。此事恐怕会对行业声誉及我个人职业发展造成影响,特此向您报备。学生书语敬上。”
信息发送成功。
几乎是在信息显示“已送达”的瞬间,她的手机就响了起来。屏幕上跳动的,正是“郑教授”的名字。
宁书语深吸一口气,接通了电话,将手机放到了耳边。
“书语!”电话那头,传来郑教授沉稳却带着明显关切和怒意的声音,“你刚才信息里说的是怎么回事?钱浩他疯了不成?在那种场合。”
宁书语听着导师熟悉的声音,鼻尖微微一酸,但很快被她压了下去。她尽量用平静的语气回答:“郑教授,是的,事情就是这样。我现在刚离开会议室。”
“胡闹!简直是胡闹!”郑教授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寰宇科技这是想干什么?自毁根基吗?杜邦集团那个单子多重要他们不知道?竟然在商谈桌上解雇首席翻译?钱浩他到底有没有脑子!”
电梯门“叮”一声开了。
宁书语一边走进空无一人的电梯,一边对着话筒说:“教授,我现在也不清楚具体原因。但通知已经发了,事情已经发生了。”
“你别怕,书语。”郑教授的语气变得坚定起来,“这件事你没有任何错!相反,你处理得很冷静,很得体!在这种毫无尊严的羞辱下,难道还要你继续为他们卖命?天底下没有这样的道理!”
“谢谢教授。”宁书语低声道谢,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谢什么!你这是受了天大的委屈!”郑教授顿了顿,语气变得深思熟虑,“书语,你现在有什么打算?”
“我。”宁书语看着电梯显示屏上不断跳动的数字,沉吟了一下,“我先回家冷静一下。至于后续,我手里有一些东西,或许。”
她没有把话说完,但郑教授显然明白了她的意思。
“好!有准备就好!”郑教授的声音透出几分赞赏,“记住,书语,你是凭真才实学走到今天的,谁也夺不走你的本事!寰宇科技不要你,是他们的损失!需要老师做什么,尽管开口!我在这行几十年,还是有些老脸的!我倒要看看,他钱浩怎么收这个场!”
“谢谢教授,有您这句话,我心里踏实多了。”宁书语真诚地说。
“嗯,你先回家休息,压压惊。我这边马上有几个电话要打。记住,稳住,天塌不下来!”郑教授又叮嘱了几句,才挂了电话。
电梯到达一楼大厅。宁书语走出电梯,明亮宽敞的大堂里,人来人往。没有人知道,就在楼上的会议室里,刚刚发生了一场足以改变许多人命运的风波。
她快步穿过大堂,推开沉重的玻璃门,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她下意识地眯了眯眼,伸手拦下了一辆网约车。
坐进车里,报出家里的地址,车辆缓缓地汇入车流。
直到这时,宁书语一直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放松下来。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上午出门时还充满斗志的心情,此刻已是一片冰凉,但奇异的是,并没有太多的慌乱和绝望,反而有一种破釜沉舟后的平静。
她拿出手机,点开通讯软件。果然,公司的大群、小群,甚至一些私聊窗口,都已经炸开了锅。各种猜测、询问、甚至幸灾乐祸的信息不断地刷屏。
“惊天大料!听说宁书语在杜邦集团的商谈现场被开了?”
“真的假的?什么时候的事?”
“千真万确!我朋友在楼下会议中心工作,说看到法方的人脸色很难看地提前离开了!”
“我的天!为什么啊?书语姐不是公司的功臣吗?”
“功臣?呵呵,怕是功高震主了吧?听说她得罪钱主管了。”
“完了完了,杜邦这个单子是不是黄了?那我们今年的奖金。”
宁书语面无表情地扫过这些信息,然后点开了钱浩的私聊窗口。
最后一条信息,还是那条冰冷的解雇通知。
她手指在屏幕上停顿了片刻,然后开始打字。她没有质问,没有争吵,只是发过去一条简短的消息:
“钱主管,根据相关规定,单方面解除雇佣关系需依法支付经济补偿。请告知具体办理离职和结算手续的时间地点。另外,我放在公司的个人物品,麻烦安排人打包寄送到我家中地址,地址我会稍后发给人事。谢谢。”
消息发送出去,她直接设置了消息免打扰,然后将手机塞回包里。
她不需要现在就知道他们的反应。让他们先焦头烂额地去应付法方的怒火和公司内部的混乱吧。
车辆在一个红绿灯路口停下。
宁书语的目光无意识地落在窗外街边的一家西餐厅橱窗上。橱窗玻璃反射出她略显苍白的脸,和那双因为刚刚经历过巨大冲击而显得格外幽深的眼睛。
她忽然想起,三年前她刚进寰宇科技时,还只是个怯生生、生怕犯错的新人。是钱浩,当时还是部门经理的钱浩,亲自带她,教她,鼓励她。
时过境迁。
人心易变。
为了给他那个不成器的外甥女腾位置,他竟然可以如此毫不留情、甚至是用这种极具侮辱性的方式,将她踢出局。
绿灯亮了。
车辆重新启动。
宁书语缓缓地、坚定地摇了一小截车窗。微凉的风吹拂在脸上,带走了一丝闷热和压抑。
她的眼神逐渐变得锐利起来。
钱浩,寰宇科技。
你们以为这样就能把我宁书语打趴下吗?
你们以为解雇了我,就能夺走我安身立命的本事吗?
这场羞辱,不会就这么算了。
她失去的,不仅仅是一份工作,更是尊严和公平。
她必须要拿回来。
不仅要拿回属于自己的补偿和清白,还要让那些践踏她尊严的人,付出应有的代价。
只是,现在的她,刚刚被扫地出门,除了满腹的委屈和一身的专业技能,几乎一无所有。而她要面对的,是寰宇科技这样一个庞然大物,是钱浩那样手握资源、人脉深厚的高管。
这场仗,该怎么打?
从哪里开始?
一个模糊的计划,开始在她心中慢慢成形。或许,今天这场看似毁灭性的打击,并不仅仅是危机。
车辆拐过街角,载着她,驶向未知的、却注定不会平静的前路。
网约车在小区门口停下。宁书语付了车费,推门下车。午后的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却驱不散她心底那股由内而外的寒意。她下意识地裹紧了薄薄的风衣,快步走向自己租住的单元楼。
电梯缓缓地上升,狭小的空间里只有她一个人,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回放着会议室里那一刻,钱浩那条冰冷的短信,楼下那些或惊愕或慌乱或愤怒的脸,还有自己对着麦克风说出那些话时,指尖难以抑制的轻微颤抖。
“叮。”电梯到达。
她用钥匙打开门,熟悉的、带着淡淡茉莉花香氛的空气扑面而来。这是她在这个城市唯一的避风港。关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一直强撑着的镇定仿佛瞬间瓦解,一阵虚脱感袭来,她几乎要站立不住。
换上拖鞋,她走到客厅的落地窗前。楼下是车水马龙的城市街景,熙熙攘攘,充满了烟火气,却与她此刻的心境格格不入。她感觉自己像是个被遗弃在孤岛的落难者,眼睁睁看着载满过往的航船远去。
手机又开始持续不断地振动,屏幕上闪烁着同事、甚至几个平时不太来往的“朋友”的名字。
她一个都没接,直接调成了静音模式。世界终于清静了,但这种清静,带着一种令人心慌的窒息感。
她需要冷静。必须冷静。
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一大杯凉水,一口气喝下去。冰凉的液体划过喉咙,稍微压下了一些翻腾的情绪。她强迫自己坐下来,开始梳理这飞来横祸。
钱菲菲。钱浩的外甥女。这个名字几乎是瞬间就锁定了。
自从半年前钱菲菲靠着钱浩的关系空降到翻译部,她的日子就就没真正太平过。那个女孩,专业能力一塌糊涂,连基本的商务函电都翻译得错误百出,却仗着舅舅是主管,眼高于顶,整天琢磨着怎么走捷径。部门里那些需要积累、需要扎实功底的苦活累活,她躲得远远的,但凡是能露脸、有机会接触核心客户和资料的“好差事”,她削尖了脑袋也要抢。
宁书语作为部门首席,自然成了钱菲菲首要的“目标”和“障碍”。
她想起上个月,公司争取一个重要的意大利客户。她带领团队熬了几个通宵,准备了一份极其详尽的行业分析报告和商谈预案,得到了意方的高度认可。就在签约前夜,钱菲菲主动请缨,说要“学习学习”,拿走了最终版的意文合同校对稿。结果,第二天签约时,意方代表指着合同中一个关键条款的翻译,皱起了眉头。虽然经过紧急沟通解释,误会消除了,但对方明显流露出一丝不悦。事后追查,发现是钱菲菲在校对时,为了卖弄自己“新学”的一个生僻词汇,擅自修改了宁书语原本精准的翻译,差点酿成大错。钱浩却在内部会议上轻描淡写地说:“新人嘛,有积极性是好的,出点小纰漏难免,书语你是前辈,要多带带她,也要有包容心。”
包容心?宁书语当时气得差点笑出来。那次之后,她严格限制了钱菲菲接触核心文件的机会。
然后就是上周。她因为前一天加班到深夜,第二天中午实在撑不住,趴在办公桌上小憩了十五分钟。就这十五分钟,她放在桌上的私人笔记本电脑(她有时会用个人电脑处理一些不涉密的翻译练习)忘了锁屏。醒来时,正好看到钱菲菲鬼鬼祟祟地站在她桌边,手指飞快地从她电脑上拔下了一个存储盘。
她当场喝止。钱菲菲吓得脸都白了,支支吾吾地说只是想借用一下她电脑上的专业词典软件。宁书语检查了自己的电脑,发现一个存有她多年积累的术语库、客户联系方式和一些重要翻译心得的文件夹有被访问和复制的痕迹。她当场严厉警告了钱菲菲,并立即修改了所有相关密码。
她以为这事就算过去了,毕竟没有造成实质损失,她也懒得为这点事去跟钱浩撕破脸,毕竟那是他的亲外甥女。她甚至天真地以为,经过这次警告,钱菲菲会有所收敛。
现在看来,她大错特错了。那不是收敛,是怀恨在心。钱菲菲一定是跑去钱浩那里颠倒黑白、哭诉告状了。而钱浩,为了保住他外甥女的位置,或者干脆就是想把他外甥女扶正,竟然选择了用这种最决绝、最侮辱人的方式,把她这个“绊脚石”一脚踢开。
什么“工作实绩不符期望”,什么“违背公司章程”,统统都是借口!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想到这里,宁书语只觉得一股恶气堵在胸口,闷得发疼。她为这家公司付出了整整三年的青春和心血,多少个日夜扑在工作上,错过了多少与家人朋友的相聚,换来的是什么?是功高震主的猜忌?是任人唯亲的排挤?是在最关键的时刻,从背后捅来的狠狠一刀!
这不仅仅是失去一份工作那么简单。这是对她专业能力的否定,对她人格尊严的践踏!钱浩选择在那种场合用短信通知她,不就是想打她个措手不及,让她连反抗和申诉的机会都没有吗?不就是算准了她为了所谓的“职业素养”和“公司形象”,会忍气吞声地站完最后一班岗吗?
可惜,他算错了。兔子急了还咬人,更何况她宁书语从来就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愤怒过后,一种更深的无力感袭来。就算看穿了他们的把戏,又能怎么样呢?钱浩是主管,手握实权,在公司经营多年,人脉深厚。她宁书语不过是个高级打工仔,无依无靠,唯一能倚仗的就是那点专业技能。现在,连公司这个平台都没了,她拿什么去跟他们斗?
离职文书?背景审查?钱浩既然敢这么做,肯定会在这些方面卡她。没有漂亮的离职文书,下一个工作怎么找?行业圈子就这么大,钱浩要是再恶意中伤,她的职业生涯会不会就此毁掉?
一想到这些现实而残酷的问题,宁书语就感到一阵窒息。银行卡里的存款,扣除下个季度的房租和必要的生活开销,最多只能支撑三四个月。在这个一线城市,失去收入来源意味着什么,她比谁都清楚。
难道真的要忍下这口恶气,拿着微薄的补偿(如果还能拿到的话),灰溜溜地离开?然后重新开始投简历、面试,去面对人事们探究她为何突然离职的尴尬问题?
不。她不甘心。
凭什么做错事的人可以高高在上,安然无恙?凭什么遵守规则、努力做事的人要承受这种不公?
她打开手机,点开相册。里面存着一些工作相关的截图和照片,有她加班到深夜时拍的空荡荡的办公室,有她获得的各类奖励和证书,也有一些她无意中保留下来的,或许能证明点什么的东西。
比如,上次意大利客户合同事件后,她出于谨慎,截屏保存了与钱菲菲关于合同翻译版本的聊天记录,以及她向钱浩汇报此事的邮件摘要。虽然邮件里钱浩和了稀泥,但至少能证明钱菲菲确实有过失。
再比如,上周发现钱菲菲偷拷资料后,她虽然没声张,但下意识地用手机快速拍了一张钱菲菲拿着存储盘站在她电脑旁的照片,角度有点歪,但钱菲菲的侧脸和手上的存储盘清晰可见。
这些碎片化的东西,能有什么用?能扳倒钱浩吗?宁书语心里没底。但这是她目前仅有的,能证明自己清白的微弱筹码。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是一个本地的陌生号码。
她犹豫了一下,怕是媒体或者什么骚扰电话,本想挂断,但鬼使神差地,她还是滑动了接听键。
“喂,您好,请问是宁书语女士吗?”电话那头是一个温和而有礼貌的男声。
“我是,您哪位?”
“宁女士您好,冒昧打扰。我是法国杜邦集团亚太区总裁勒克莱尔先生的行政助理,我姓张。”对方自我介绍道。
宁书语的心猛地一跳。杜邦集团?勒克莱尔先生?他们找她做什么?兴师问罪吗?毕竟今天的商谈是因为她的离场而中断的。
“张先生您好。”宁书语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请问有什么事吗?”
“宁女士,请不要误会。”张助理似乎听出了她的紧张,语气更加缓和,“勒克莱尔先生让我联系您,主要是想表达两件事。第一,对于您今天在会议期间遭遇的不愉快经历,勒克莱尔先生深感遗憾。他认为,寰宇科技在处理人事问题上的方式,非常不专业,也缺乏对合作伙伴的基本尊重。”
宁书语愣住了。她没想到,对方打来电话,第一件事竟然是安慰她?
“第,第二件事呢?”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
“第二,”张助理继续说道,“勒克莱尔先生非常欣赏您在专业领域表现出的素养,以及您在面对突发状况时的原则和勇气。他个人认为,像您这样优秀的人才,不应该受到如此不公正的对待。”
宁书语握着手机,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这番肯定,在此刻听来,像是一股暖流,悄然浸润了她冰冷的心田。至少,她的专业和能力,得到了真正内行人的认可。这比什么都重要。
“谢谢勒克莱尔先生的肯定。”她低声说。
“不客气,这是您应得的尊重。”张助理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正式了一些,“另外,勒克莱尔先生托我向您转达一个非正式的询问。鉴于与寰宇科技的本次合作出现了一些意想不到的状况,杜邦集团可能需要重新评估合作伙伴。在这个过程中,我们可能会需要一位既精通中法双语,又对相关行业和技术有深刻理解的独立顾问,提供一些客观、专业的意见。勒克莱尔先生想知道,宁女士近期是否方便?当然,这只是一个初步的意向询问,一切取决于您个人的时间和安排。”
独立顾问?
宁书语的心脏再次剧烈地跳动起来。这不仅仅是一份工作的机会,这更像是一根抛向落水者的救命绳索,更是一种来自对手方的、对她价值的极大肯定!
她几乎要脱口而出“方便,我非常方便!”,但残存的理智让她克制住了。她不能表现得太急切。
“感谢勒克莱尔先生的信任和张先生的转达。”她斟酌着用词,“我目前确实有一些个人事务需要处理。关于这个询问,我需要一点时间考虑,可以吗?”
“当然可以。”张助理非常通情达理,“这只是初步询问,不着急。宁女士您可以先处理完手头的事情。如果您考虑好了,随时可以打这个电话联系我。或者,如果您觉得方便,也可以留下您的邮箱或其他联系方式,我们可以通过邮件进行更详细的沟通。”
“好的,宁女士,我已记录。再次为今天的事情感到遗憾,也希望您一切顺利。期待您的回复。再见。”
“再见,张先生。”
挂了电话,宁书语久久无法平静。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心情复杂难言。
这通电话,像是一道划破厚重乌云的光。它没有立刻改变什么,却让她看到了另一种可能,一条不依附于任何公司、完全依靠自身专业能力立足的道路。一条或许更艰难,但也更自由、更有尊严的道路。
杜邦集团的青睐,无疑是一张极好的牌。
但这张牌该怎么打,需要好好谋划。她不能轻易答应,也不能断然拒绝。她需要时间,需要了解更多信息,也需要让寰宇科技和钱浩,为他们今天的行为,先付出一点代价。
她想起郑教授的话:“需要老师做什么,尽管开口!”
或许,是时候动用一些老师的人脉资源,给钱浩制造一点压力了。至少,要让他知道,她宁书语不是可以任他揉捏的软柿子,她背后,也并非空无一人。
她拿起手机,点开郑教授的通讯对话框,开始编辑信息。这一次,她不再仅仅是陈述,而是加入了更多自己的分析和初步的想法。她提到杜邦集团的来电,提到自己掌握的一些“小证据”,也委婉地表达了希望老师能在行业内适当发声,让寰宇科技的这种行为受到一些舆论制约。
信息发送出去后,她感到一种久违的斗志,正在慢慢取代之前的委屈和彷徨。
战场,已经不再局限于寰宇科技那间冰冷的会议室了。
这场仗,她必须赢,而且要赢得漂亮。
她走到书桌前,打开电脑。屏幕的冷光映亮了她坚定起来的眼眸。
现在,她要开始起草一份东西,一份要发给钱浩和寰宇科技人事部门的,关于今天被解雇事件的正式声明和交涉函。她要用最专业、最无可指摘的语言,告诉他们:这件事,没完。
而与此同时,在城市另一端的某栋高档写字楼里,钱浩正焦头烂额地应付着来自大老板的越洋电话斥责,以及董事会其他成员的连环质问。他大概怎么也想不到,那个被他像丢垃圾一样丢弃的翻译,已经悄然吹响了反击的号角。
夜,还很长。
风暴,才刚刚开始酝酿。
电脑屏幕的冷光,映照着宁书语专注的侧脸。她纤细的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这不是一份简单的离职声明,而是一份逻辑清晰、措辞严谨的交涉函。
她详细列举了事件经过:从接到重要翻译任务,到会议中途收到单方面解雇通知,再到她基于已被解雇的事实而中止服务。她没有使用任何情绪化的字眼,只是客观陈述,每一句话都力求有据可查(比如那条信息记录)。接着,她针对解雇理由“工作实绩不符期望”和“违背公司章程”提出了严正质疑,要求公司出示具体证据。最后,她明确提出了自己的要求:依据普遍认可的规则核算并支付经济补偿、结清所有未付薪酬、出具客观公正的离职文书,并就此次不当解雇事件给她个人声誉造成的损害给出合理解释。
写完最后一个字,她仔细检查了三遍,确保没有任何语法错误和表述漏洞。
然后,她将这份文档作为附件,分别发送给了钱浩和公司人力资源部的官方邮箱。在邮件正文里,她只写了简短的两句话:“钱主管/人事负责人,关于今日收到的单方面解雇通知,我的正式回应详见附件。期待您的正式回复。”
点击“发送”键的瞬间,宁书语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将积压在胸口的巨石,推开了一角。这不是结束,仅仅是拉开了正式交锋的序幕,但主动出击的感觉,远比被动承受要好得多。
邮件刚发出去没多久,她的手机就响了。这次屏幕上闪烁的名字是“孙副总”,公司的副总经理。孙副总在公司里算是相对温和派,平时对宁书语的专业能力也颇为认可。在这个时候他打来电话,意图耐人寻味。
宁书语等铃声响了七八声,才不慌不忙地接起来,语气平静无波:“孙总,您好。”
“书语啊,”孙副总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疲惫和一丝讨好,“邮件我,我刚看到了。你,你现在情绪好点了吗?”
“谢谢孙总关心,我很好。”宁书语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唉,今天这个事情,闹得,实在是太难看了。”孙副总叹了口气,“书语,我知道你受了委屈。钱主管他,他处理得是急躁了些。但你也知道,杜邦那个单子对公司多重要,你当时那么一走,法国人那边直接就炸锅了,勒克莱尔先生非常不满,差点当场取消后续所有商谈。公司这边压力非常大啊。”
宁书语静静地听着,没有接话。她知道,孙副总这是在打感情牌,顺便把公司利益受损的责任往她身上引。
见她不吭声,孙副总只好继续往下说:“书语,你看,事情已经发生了,我们总要想办法解决对不对?毕竟共事这么多年,好聚好散嘛。公司呢,也理解你的心情,补偿方面,我们可以好好谈,肯定会按照,嗯,按照最高的标准来。至于离职文书,你放心,绝对不会写对你不利的内容。”
“孙总,”宁书语打断了他,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想我在邮件里已经说得很清楚了。问题的关键不在于补偿多少,也不在于离职文书怎么写,虽然这些都很重要。问题的核心在于,公司以莫须有的理由,在重大商业商谈的关键时刻,用极不专业的方式单方面解雇我,这对我个人的职业声誉造成了严重损害。我需要公司对此给出一个能够令人信服的解释和交代。”
孙副总在电话那头噎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宁书语如此强硬和直接。“书语,这个,‘莫须有’这个词言重了。钱主管他可能,可能有他的考量。至于职业声誉,行业内谁会不知道你宁书语的能力?这点小事影响不了什么的。”
“孙总,如果我的能力真的如此广为人知、毋庸置疑,那公司为何要以‘工作实绩不符期望’为由解雇我?这本身不就是自相矛盾吗?”宁书语一针见血地反问,“至于这是不是‘小事’,恐怕不是由您或者我来定义的。今天杜邦集团的勒克莱尔先生已经通过助理联系了我,表达了对贵公司处理此事方式的‘深感遗憾’和‘非常不专业’的评价。我想,行业内的看法,或许和您想象的并不一样。”
她故意透露了杜邦集团的联系,这是一种无声的施压。
果然,孙副总的声音瞬间变得紧张起来:“什么?杜邦的人联系你了?他们说什么了?书语,你可不能乱说话啊!这关系到公司的重大利益!”
“孙总,请您放心。”宁书语淡淡地说,“我虽然离开了公司,但基本的职业操守还是有的。我没有对杜邦集团发表任何关于寰宇科技的不实言论。我只是客观陈述了我被解雇的事实而已。至于勒克莱尔先生如何评价,那是基于他亲眼所见的判断。”
她顿了一下,给出最后一击:“另外,孙总,有件事我觉得有必要提醒您一下。我个人的电脑里,保留着自入职以来所有重要工作的备份资料,包括一些项目沟通的原始记录。比如,上个月意大利那个项目,钱菲菲小姐在校对合同时出现的重大疏漏,以及后续的处理记录,我都保存得很完整。我相信,这些资料能够很好地说明,究竟是谁的‘工作实绩’更符合公司的‘期望’。”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孙副总不是傻子,他当然听懂了宁书语的弦外之音:她手里有牌,有不至于掀翻桌子但足以让钱浩和钱菲菲灰头土脸的牌。如果公司坚持要往她身上泼脏水,她不介意把一些“内部问题”摆到台面上来看看。
“书语,你。”孙副总的声音干涩,“你别冲动。万事好商量。这样,你的邮件我和钱主管,还有人事再好好研究一下。你放心,公司一定会给你一个满意的答复。你,你先好好休息,等我们的消息,好吗?”
“好的,孙总,我等待公司的正式回复。”宁书语说完,便礼貌地挂断了电话。
放下手机,宁书语的嘴角微微上扬。
这一次短暂的交锋,让她摸到了对方的底线。孙副总的退缩,说明公司内部并非铁板一块,也说明她手中的“牌”确实产生了威慑力。钱浩现在肯定更加焦头烂额,不仅要面对外部的压力(杜邦集团、郑教授可能发动的行业舆论),还要应对内部的质疑(孙副总显然已经动摇了)。
这时,电脑右下角弹出了新邮件提示。是郑教授回复了。
郑教授的邮件很长,语气充满了长辈的关切和力挺。她告诉宁书语,她已经给几位在翻译协会和行业内颇有影响力的老朋友打了电话,简单说明了情况(隐去了公司具体名称,但点了钱浩的姓和职务)。那几位朋友都表示震惊和愤慨,承诺会在适当的场合表达对这种破坏行业规则行为的不满。郑教授还叮嘱宁书语,稳住阵脚,保护好自己,与杜邦集团的接触要谨慎但不必害怕,这是她应得的机会。最后,郑教授还发来了一份某高校即将举办的国际研讨会需要招募高级同传的信息,鼓励她去试试,保持状态。
看着老师的邮件,宁书语的眼眶再次湿润了。在这冰冷的时刻,这些支持如同暖流,给了她莫大的力量。
她给郑教授回了封简短的邮件,表达感谢,并告知已向公司发出正式交涉函,以及孙副总刚才来电示弱的情况。她请老师放心,她会冷静处理。
处理完这些,夜已经深了。城市安静下来,只剩下零星的车声。
宁书语却毫无睡意。她知道自己不能坐等对方的反应,必须主动为自己寻找新的支点。她点开了郑教授发来的那个研讨会招募链接,仔细阅读要求。这是一个关于人工智能与未来通信的高端论坛,规格很高,对同传的要求极其严格。她评估了一下自己的专业储备,完全能够胜任。
她立刻开始着手准备申请材料,更新简历,撰写求职信。
她要将这次危机,转化为一次职业转型的契机。
与此同时,在城市的另一端,钱浩的处境确实如宁书语所料,糟糕透顶。
他的办公室里烟雾缭绕。孙副总刚走,带来的却是妥协和警告并存的讯息。大老板的越洋电话把他骂得狗血淋头,责令他不惜一切代价挽回杜邦集团,同时必须妥善处理宁书语的问题,绝不能让她把事情闹大,影响到公司即将启动的新一轮融资。
“钱浩!我不管你跟那个钱菲菲有什么亲戚关系!也不管你们之间有什么龃龉!现在,立刻,马上,把屁股擦干净!如果因为这件事影响了融资,你我都得滚蛋!”大老板的咆哮似乎还在耳边回荡。
钱浩烦躁地掐灭了烟头。他原本以为宁书语一个没什么背景的女人,受了这种委屈,要么忍气吞声,最多也就是闹一下多要点补偿了事。他万万没想到,她的反应如此激烈和迅速,更没想到,她竟然能惊动郑教授那样的人物,甚至还得到了杜邦集团的直接关注!
这下子,事情完全脱离了他的掌控。
尤其让他心惊的是,宁书语竟然提到了意大利项目和她保存的资料。那个女人,平时看起来不声不响,没想到心思如此缜密,还留了后手!如果她真的把那些东西抖出来,虽然不至于让公司伤筋动骨,但足以让他钱浩管理不善、任人唯亲的名声坐实,对他个人的职业生涯将是沉重打击。钱菲菲那个蠢货,更是肯定保不住了。
“舅舅。”钱菲菲推门进来,脸上带着惶恐和委屈,“孙副总刚才跟我说,说让我最近低调点,还说宁书语她。”
“闭嘴!”钱浩猛地一拍桌子,吓得钱菲菲一哆嗦,“都是你惹出来的好事!要不是你整天想着投机取巧,要不是你跑去乱说话,会有今天这个局面吗?”
“我,我也是为了能尽快上手,帮您分担啊。”钱菲菲哭丧着脸。
“分担?你是帮我拆台!”钱浩气得胸口疼,“从现在开始,你给我老老实实待着,不许再招惹任何是非!宁书语那边,我来处理。”
他现在骑虎难下。向宁书语低头认错?他拉不下这个脸,也担心以后在部门里威信扫地。继续强硬对抗?风险太大,代价他可能承受不起。
他必须想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既能安抚住宁书语,堵住她的嘴,又能保住自己的面子和位置。
或许,可以在补偿上再做做文章,给她一个无法拒绝的数字?或者,找个中间人去说和?
正当钱浩绞尽脑汁思考对策时,他的电脑收到了人事部门转发过来的宁书语的回函。他快速浏览了一遍,脸色越发阴沉。这份回函写得滴水不漏,有理有据有节,完全不像是一个刚刚遭受打击的人能写出来的。这更让他确信,宁书语绝非易与之辈,背后很可能有高人指点。
而宁书语,在提交了研讨会的申请材料后,并没有停下脚步。她开始整理自己的专业资料库,系统梳理过往的翻译案例和经验。她知道,无论接下来是与寰宇科技的博弈,还是迎接新的工作机会,强大的专业实力才是她最硬的底气。
她还登录了久未更新的个人专业博客,开始撰写一篇关于跨文化交际中现场口译难点剖析的专业文章。她要用这种方式,向外界展示她的专业深度,同时也是一种无声的宣告:我宁书语,依然在这里,我的价值,不会因为一次不公的解雇而贬损分毫。
夜深人静,宁书语站在窗前,望着远处依稀可见的、曾经属于寰宇科技办公大楼的轮廓。
那里曾是她奋斗的地方,如今却成了伤痛的来源。
但此刻,她的心中不再只有愤怒和委屈,更多的是冷静的分析和坚定的决心。
钱浩和寰宇科技给她上的这一课,虽然残酷,却让她彻底清醒。职场从来就不是讲温良恭俭让的地方,实力是基础,但不懂得保护自己、不懂得适时亮剑,只会沦为被人利用后随意丢弃的棋子。
这场战斗,才刚刚开始。而她,已经做好了准备。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奋笔疾书专业博客的同时,杜邦集团的勒克莱尔先生,正在阅读助理整理的关于宁书语的简要背景报告,报告中提到了她优秀的专业履历和郑教授等行业泰斗的高度评价。勒克莱尔先生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在报告上批注了一行字:“保持关注,适时接触。”
看似平静的湖面下,暗流正在加速涌动。宁书语这只被迫离群的孤鸟,正凭借着自己的坚韧和专业,悄然吸引着来自各方的目光。
新的机遇和更激烈的碰撞,已在转角处悄然等待。
接下来的几天,表面风平浪静,暗地里却波澜涌动。
宁书语将自己关在家里,像一块海绵一样吸收着关于人工智能与未来通信领域的最新知识,为那个高端论坛的同传机会做最充分的准备。她重新梳理了专业术语库,研读了大量相关论文和行业报告,甚至模拟了可能的问答环节。这种全身心投入学习的状态,让她暂时从与寰宇科技的糟心事中抽离出来,找回了对专业本身的专注和热爱。
期间,孙副总又给她打过两次电话,语气一次比一次缓和。
一次是试探她与杜邦集团接触的进展,被她四两拨千斤地挡了回去;另一次则是告知公司原则上同意支付一笔“高于常规标准”的补偿,希望她能“顾全大局”,尽快签署离职协议。
宁书语没有拒绝,也没有立刻答应。她只是平静地表示,需要看到公司书面出具的、包含具体补偿金额和条款的正式协议草案,并且再次强调,关于解雇理由的澄清和道歉,是达成任何解决方案的前提。
她的冷静和坚持,让孙副总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他原本以为用钱可以解决问题,但现在看来,宁书语要的,远不止是钱。这让他和钱浩更加头疼。
钱浩那边,则是另一番水深火热。杜邦集团正式发函,以“对合作伙伴管理能力和商业诚信存在疑虑”为由,单方面暂停了与寰宇科技的所有商谈接触,要求寰宇科技就“近期突发人事事件”给出详尽解释和保障措施。这无疑是沉重一击。更让钱浩心惊的是,行业内的几个重要会议上,开始有人若有若无地打听寰宇科技的情况,语气中带着探究,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疏远。郑教授的影响力,开始悄然显现。
钱菲菲在翻译部的日子更是难过。原本那些看在钱浩面子上对她客客气气的同事,现在看她的眼神都带着异样。她负责的几项简单工作接连出错,被其他部门投诉,连一向对她和颜悦色的部门副经理,脸色也阴沉了下来。她感觉自己像个瘟神,走到哪里都带来低气压。
这天下午,宁书语收到了那场高端论坛主办方发来的邮件。
她成功通过了初步筛选,受邀参加下一轮的线上面试和专业考核。邮件措辞正式而客气,肯定了她的资历,并告知面试官将是论坛学术委员会的首席专家。
这是一个重要的机会。宁书语立刻回复邮件确认参加,并开始更加紧锣密鼓地准备。她很清楚,这种级别的论坛,竞争对手绝非等闲之辈。
就在面试前一天,她接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来电显示是“未知号码”,但接起来后,对方自我介绍是“宏景国际”的人力资源总监,姓陆。
“宏景国际”?宁书语知道这家公司,是业内另一家实力雄厚的科技企业,与寰宇科技在某些领域是直接的竞争对手。他们找自己做什么?
“宁女士,您好,冒昧打扰。”陆总监的声音热情而专业,“我们通过一些渠道,关注到您近期的情况。首先,对于您在不愉快经历中表现出的专业风范,我们表示钦佩。”
宁书语心中了然,所谓的“渠道”,无非是郑教授的人脉圈,或者就是杜邦集团那边间接透露的风声。行业圈子,果然没有秘密可言。
“陆总监您好,您过奖了。”宁书语保持谨慎。
“宁女士不必过谦。”陆总监笑道,“我们宏景国际一直求贤若渴,尤其像您这样既精通语言又深谙技术领域的顶尖翻译人才,更是我们迫切需要的。不知您近期是否有意向考虑新的工作机会?我们这里有一个新成立的国际业务拓展部,急需一位能力出众的翻译专家担任要职,直接向副总裁汇报。无论是薪酬待遇还是职业发展平台,我们都非常有信心能为您提供比寰宇科技更优越的条件。”
这简直是想睡觉就有人递枕头。
宏景国际的橄榄枝,来得如此及时,又如此诱人。直接向副总裁汇报的要职,优厚的待遇,更重要的是,这是寰宇科技竞争对手抛来的邀请!如果接受,无疑是对钱浩和寰宇科技最有力的反击。
说不心动是假的。这几乎是摆脱目前困境、走向新巅峰的捷径。
宁书语的心跳加速了几拍,但她迅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天上不会掉馅饼。宏景国际在这个时候伸出橄榄枝,除了看重她的能力,是否也有借此打击竞争对手寰宇科技的考量?她如果接受了,会不会从一个漩涡,跳进另一个更复杂的权力棋局?
她需要时间权衡,更需要先专注于眼前论坛的机会。那个机会,是纯粹靠她专业能力争取的,更干净,也更让她心安。
“非常感谢陆总监和宏景国际的青睐。”宁书语斟酌着词句,“这确实是一个非常有吸引力的机会。不过,我目前刚刚处理完上一段工作的手尾,还需要一些时间调整和思考未来的职业规划。而且,我近期已经答应参与另一个项目的前期沟通,暂时可能无法立刻全职投入新的工作。不知是否可以让我考虑一段时间,或者,我们是否可以保持联系,稍后再详谈?”
她没有完全拒绝,也没有立刻答应,而是给出了一个需要时间考虑的合理解释,并表达了后续接触的意愿。这番应对,既不失礼貌,又为自己赢得了缓冲期。
陆总监似乎有些意外,但很快便爽朗地笑道:“当然可以!理解理解。像宁女士这样的人才,确实需要慎重选择。那我们保持联系,期待您的佳音。这是我的直接联系方式,您有任何问题,随时可以找我。”
挂了电话,宁书语长长吐了一口气。机会接踵而至,是好事,但也需要冷静判断。她提醒自己,不能因为急于摆脱困境,就草率做出决定。她的价值,应该由她自身的能力来定义,而不是成为任何公司之间博弈的筹码。
第二天上午,宁书语早早坐在电脑前,调试好设备,背景虚化,穿着得体,神情专注。
九点整,视频面试准时开始。屏幕另一端出现三位面试官,中间那位头发花白、气质儒雅的老者,正是论坛学术委员会的首席专家,也是国内通信领域的泰斗级人物,沈教授。
面试没有寒暄,直接进入正题。沈教授用流利的英语提出了一个极其复杂的专业问题,涉及人工智能算法的伦理边界。问题角度刁钻,需要翻译者不仅精准转译词汇,更要深刻理解背后的技术逻辑和哲学思辨。
宁书语凝神静气,大脑飞速运转。她先是用几秒钟快速理解了问题的核心,然后以清晰、准确、逻辑层次分明的中文,将问题完美地呈现出来。在接下来的模拟同传环节,沈教授和另外两位专家模拟了论坛上可能出现的各种激烈辩论场景,语速快,信息密度大,还夹杂着不同的口音和习惯用语。
宁书语全程高度专注,她的翻译不仅做到了信息传递零失误,更难得的是,她精准地捕捉并传达了发言者微妙的语气情绪和学术观点之间的细微差别,仿佛她不是翻译,而是真正融入了那场高端对话之中。
半小时的面试考核结束,沈教授严肃的脸上露出了些许赞许的神色。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句:“宁小姐的专业功底和临场素质,给我们留下了深刻印象。请等候我们的进一步通知。”
虽然只是程式化的话语,但宁书语从沈教授的眼神中看到了认可。
她礼貌地致谢,然后退出了视频会议。
尽管结果未知,但她已经尽了全力。这种全力以赴后等待结果的过程,虽然煎熬,却远比在寰宇科技时那种被算计、被压抑的感觉要好得多。
面试结束后,她感觉有些疲惫,便起身冲了杯咖啡,站在窗边休息。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楼下,却看到一个有些熟悉的身影在小区门口徘徊,是钱菲菲。
她来干什么?宁书语的眉头蹙起。
钱菲菲显然也看到了窗边的宁书语,脸上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像是下定了决心,快步走进了单元门。
几分钟后,门铃响了。
宁书语走到门后,透过猫眼确认只有钱菲菲一人。她沉吟了一下,打开了门,但并没有让开门口的位置,只是淡淡地问:“有事?”
钱菲菲站在门外,脸色憔悴,眼袋深重,早已没了往日那种故作姿态的优越感。她手里拎着一个看起来挺高档的水果礼盒,语气带着一种刻意讨好的卑微:“书语姐,我,我能进去跟你说几句话吗?”
宁书语的目光在钱菲菲那张写满不安的脸上停留了数秒,最终还是侧过身,让出了一条通路。她没有说话,只是用眼神示意对方进来。这并非出于同情,而是她想知道,这出闹剧的另一位主角,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钱菲菲如蒙大赦,小心翼翼地走进房间,将那个精美的水果礼盒放在玄关的柜子上,局促地站在那里,双手绞着衣角,不敢抬头看宁书语。
“坐吧。”宁书语指了指客厅的沙发,自己则转身去厨房倒水,没有给她倒,而是给自己拿了一杯。她靠在厨房的门框上,与钱菲菲保持着一个安全的社交距离,冷眼看着她。
这种无声的压迫感让钱菲菲更加坐立不安。她几次张口,却都发不出声音,眼圈先红了。终于,她像是再也承受不住这种沉默的煎熬,带着哭腔开了口:“书语姐,对不起!真的对不起!这次的事情都是我的错,是我鬼迷心窍,是我不懂事,求求你,求求你原谅我吧!”
说着,她竟然从沙发上滑下来,作势要跪。
宁书语眉头一皱,声音冷了三分:“站起来说话。我这里不兴这套。”
钱菲菲被她冰冷的声音吓得一哆嗦,不敢再跪,只能狼狈地重新坐回沙发边缘,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书语姐,我真的知道错了。我那天不该去动你的电脑,我就是一时糊涂,我就是嫉妒你,嫉妒你那么有才华,所有人都喜欢你,我舅舅也总是拿你来教训我。我,我就是想看看你的资料,想学学你怎么做的那么好。”
宁书语听着这番漏洞百出的辩解,心中冷笑。学学?偷窃资料说得如此清新脱俗,也算是个人才。
“所以,你就去跟你舅舅告状,说我欺负你,让他用这种方式把我赶走?”宁书语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直截了当地戳破了她的伪装。
“没有!我没有!”钱菲菲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尖叫起来,拼命地摇头,“我没有告你的状!我只是,我只是跟我舅舅哭诉,说你发现我拷贝资料后警告我,我怕你把事情捅到公司上面去,怕被开除。我真的没想让你走!我发誓!”
她举起三根手指,脸上满是惊恐和真诚,看起来倒不像是在撒谎。
宁书语的眼神微微一凝。如果钱菲菲说的这部分是真的,那钱浩的动机就更值得玩味了。仅仅因为外甥女怕被揭发,就先下手为强,用如此极端的方式直接开除自己这个功臣?这在逻辑上说不通,风险和收益完全不成正比。
“书语姐,我求求你了,”钱菲菲见她不说话,哭得更厉害了,“你跟公司说说,跟孙总说说,别再追究了行不行?现在公司里所有人都用那种眼神看我,我舅舅也快被我害死了,他天天被大老板骂,杜邦的单子也黄了。我真的不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
她抽抽噎噎地,语无伦次地继续说着,试图博取同情。宁书语只是冷漠地听着,像在听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直到钱菲菲慌乱之中,说出了一句让宁书语心头一震的话。
“我舅舅他,他昨天晚上喝多了,一直在骂我,说我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还说,还说他也没想到你会这么刚烈。他说,本来这件事必须要做得够绝,不然,不然就根本达不到那个效果。现在全搞砸了,全完了。”
话一出口,钱菲菲自己也愣住了,像是意识到了自己说漏了什么,立刻惊恐地捂住了嘴,眼睛瞪得大大的,满是恐惧。
必须做得够绝?
达不到效果?
什么效果?
宁书语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两个关键词。这两个词,与一个舅舅为了给外甥女出气而冲动行事的逻辑,完全不符。这听起来,更像是在执行一个有特定目的的计划。一个需要“做得够绝”才能“达到效果”的计划。
宁书语的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起来。一个荒谬但逻辑上却更为通顺的念头,第一次在她脑海中闪现。
她面上不动声色,只是淡淡地看着钱菲菲,声音里带着一丝探究:“什么效果?你舅舅还说什么了?”
“没,没什么!”钱菲菲吓得魂飞魄散,连连摆手,“我胡说的,他喝多了说的胡话,你别当真!书语姐,我求你了,你大人有大量,放过我这一次吧。只要你肯跟公司和解,我,我马上就辞职,我再也不出现在你面前了!”
看着钱菲菲惊慌失措的样子,宁书语知道再也问不出什么了。但那颗怀疑的种子,已经深深地埋了下去。
“东西拿走,人也走吧。”宁书语指了指玄关的水果篮,下了逐客令,“你道不道歉,辞不辞职,都改变不了已经发生的事。我跟寰宇科技之间的问题,会按照正规的程序解决,与你无关。”
钱菲菲面如死灰,知道再求也无用,只能失魂落魄地拿起东西,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门关上的瞬间,宁书语立刻反锁,然后快步走到窗边,看着钱菲菲的身影消失在小区门口。
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那句话:“必须做得够绝,不然就达不到效果。”
这不像是一场简单的职场报复。
这更像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局。
可如果这是一个局,目的是什么?测试自己?未免也太兴师动众,代价也太大了。一个价值上亿的单子,公司的声誉,难道都是可以随意抛弃的筹码?
宁书语感到一阵寒意。如果这真的是一场测试,那背后策划这一切的人,该有多么可怕的权力和狠辣的心性。
她甩了甩头,试图把这个疯狂的念头赶出脑海。或许,真的只是钱菲菲在胡言乱语,是自己想多了。
当务之急,还是专注于眼前的机会。
接下来的几天,宁书语将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备战中。她不仅为那场高端论坛的最终面试做准备,也开始认真研究宏景国际和杜邦集团抛来的橄榄枝。
宏景国际的陆总监又联系了她一次,开出的条件一次比一次优厚,甚至暗示如果她愿意加入,可以直接负责一个新成立的、针对欧洲市场的战略小组,权力极大。
杜邦集团的张助理也发来了邮件,附上了一份详细的独立顾问合作协议草案,报酬丰厚,工作时间自由,唯一的附加条件是,在合作期间,不能为杜邦集团的直接竞争对手提供服务。
两个选择,都充满了诱惑。
寰宇科技那边,孙副总也发来了正式的离职补偿协议草案,金额确实比常规标准高出不少,但对于解雇理由的澄清和道歉,却只字未提,只含糊地表示是“公司管理层沟通失误”。
宁书语看都没看后面的条款,直接回复了一封邮件,重申了自己的核心诉求:公开澄清事实,正式书面道歉。否则,一切免谈。
她已经不急了。手握多个选择,让她有了足够的底气和耐心,去打这场尊严之战。
高端论坛的最终面试结果下来了,她成功拿到了这次论坛首席中法同传的资格。沈教授亲自给她打了电话,言语间满是欣赏,并邀请她在论坛结束后,去他所在的大学做一个关于职业翻译素养的讲座。
这个消息,无疑是她被解雇以来,收到的最好消息。这不仅是对她专业能力的顶级认可,更意味着她的职业生涯非但没有被毁掉,反而推向了一个新的高度。
她将这个好消息分享给了郑教授,郑教授在电话那头开怀大笑,连说了三个“好”,并告诉她,寰宇科技最近在行业内的日子很不好过,好几个原本谈好的合作方都开始变得犹豫,显然是舆论压力起到了作用。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对她有利的方向发展。
就在她以为自己即将彻底走出阴霾,开启新生活的时候,孙副总的电话再次打了过来,这一次,他的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
“书语,公司高层决定,就你的事情,跟你进行一次正式的当面会谈。地点在公司总部会议室,时间是后天上午十点。钱主管会出席,我也会在。我们希望,能通过这次会谈,彻底解决所有问题。”
宁书语的眉毛挑了一下。
正式会谈?在公司总部?
这阵仗,不像是要妥协,倒更像是要摆开阵势,进行最后的博弈。
“好。”她没有丝毫犹豫,干脆地答应下来,“我会准时到。”
挂了电话,宁书语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她知道,这很可能就是决战。对方或许准备了新的说辞,甚至是新的陷阱。但她也已经不是几天前那个被突然袭击的无助职员了。
她打开电脑,将自己手中所有的证据,包括与钱菲菲的聊天记录截图、偷拍的照片、意大利项目的邮件往来、与孙副总的通话录音(她后来出于自保,都做了录音),以及杜邦集团和宏景国际发来的合作意向书,全部整理归档,存入了一个加密的文件夹。
然后,她给宏景国际的陆总监发了一条信息:“陆总监,感谢您和贵公司的看重。我这边与前公司的交涉将在后天上午有一个最终结果。届时,无论结果如何,我都会给您一个明确的答复。”
这是一步棋。她要让寰宇科技知道,她的耐心是有限的,她的身后,站着虎视眈眈的竞争对手。
做完这一切,她关上电脑,走到窗边,望着这座城市的夜景。
后天,寰宇科技总部。
她倒要看看,他们究竟要唱一出什么戏。
会谈当天,宁书语提前十五分钟到达了寰宇科技的总部大楼。
她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灰色西装套裙,长发挽成一个利落的发髻,脸上化着精致而又不失气场的淡妆。她看起来不像是一个来谈判的“弱者”,更像是一个即将奔赴战场的女王。
前台的接待小姐看到她,眼神明显有些复杂,但还是礼貌地将她引向了顶层的董事会会议室。
推开厚重的实木门,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两个人。
孙副总坐在长桌的一侧,看到她进来,脸上挤出一个有些勉强的笑容,站起身来打了声招呼。
而长桌的主位上,坐着的正是钱浩。
几天不见,他看起来憔悴了不少,眼下的乌青很重,但眼神却依旧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他没有起身,只是靠在椅背上,冷冷地看着宁书语。
宁书语没有理会他,径直走到他对面的位置坐下,将自己的手提包和一部录音笔,不轻不重地放在了桌面上。
这个小小的动作,让钱浩的眼角抽动了一下。
“书语,来了啊。”孙副总打着圆场,试图缓和气氛,“喝点什么?咖啡还是茶?”
“谢谢孙总,不用了。”宁书语的目光直视钱浩,开门见山,“我们开始吧。我想听听,公司对我上次邮件里的诉求,有什么正式的答复。”
孙副总看了一眼钱浩,见他没有开口的意思,只能硬着头皮说:“书语啊,关于补偿,公司愿意在之前协议的基础上,再上浮百分之二十,这绝对是业内最高的标准了。关于离职文书,我们也可以写得非常漂亮,保证不影响你未来的发展。你看。”
“我的核心诉求是,澄清事实,公开道歉。”宁书语打断他,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钱,很重要,但我的名誉和尊严,不是用钱可以衡量的。”
“宁书语,你不要得寸进尺!”一直沉默的钱浩终于开口了,声音冰冷,“公司给你补偿,是念在旧情,是顾全大局。你真以为你做的那些事,捅出去对你有好处吗?在重要的跨国商谈中,擅自离岗,导致公司蒙受巨大损失,光是这一点,公司就有权追究你的法律责任!”
宁书语气笑了。
到了这个时候,他竟然还在颠倒黑白,倒打一耙。
“钱主管,”她也收起了客套,针锋相对,“请你搞清楚,第一,是公司单方面解雇我在先,我是在收到你的解雇通知后,才中止了已经不属于我的工作职责。第二,我手里有你发给我的解雇信息截图,时间戳清清楚楚。第三,关于我为何会中止服务,我在现场已经向包括法方代表在内的所有人,做了公开说明。究竟是谁的责任,我想大家心里都有一杆秤。”
她顿了顿,眼神变得更加锐利:“至于你说的‘我做的那些事’,我倒很想听听,我究竟做了什么事,值得公司用‘工作实绩不符期望’和‘数次违背公司章程’这样严重的指控来解雇我?请你,现在,当着我的面,拿出证据来。”
钱浩的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他当然拿不出任何实质性的证据。那些,都只是欲加之罪的借口。
会议室的气氛,一下子降到了冰点。
孙副总在一旁急得满头大汗,不停地给钱浩使眼色,示意他服个软,把这件事了结了。
但钱浩接下来的行为,却让所有人都大跌眼镜。
他非但没有退让,反而像是被彻底激怒了一般,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指着宁书语的鼻子,用一种近乎咆哮的声音说道:“证据?宁书语,你太高看你自己了!在寰宇科技,我钱浩说你不行,你就是不行!公司不需要功高震主、不听话的员工!你专业能力强又怎么样?不服从管理,处处跟我作对,留着你就是个祸害!今天我把话挑明了,寰宇科技,就是我说了算!你想让我道歉?做梦!”
这番话,不仅让宁书语愣住了,连一旁的孙副总都吓得脸色惨白。
这已经不是在谈判了,这简直是在自爆!
一个公司高管,在正式的会谈中,公然宣称自己任人唯亲、打压有能力的下属,还说出“公司我说了算”这种愚蠢至极的话。这要是传出去,别说他钱浩的职业生涯完了,整个寰宇科技的管理层都会成为业内的笑柄。
太反常了。
钱浩不是一个蠢人,他能在寰宇科技坐到今天的位置,心机和手腕都非同一般。他怎么会犯这种低级到可笑的错误?
宁书语的脑海里,瞬间又闪过了钱菲菲那句无心之言:“必须做得够绝,不然就达不到效果。”
一种强烈的困惑和不安,笼罩了她的心头。眼前的钱浩,看起来像一个气急败坏的暴君,但他的眼神深处,似乎藏着一种她看不懂的,近乎疯狂的决绝。他好像,是故意在把事情推向一个无法挽回的境地。
为什么?
宁书语的心乱了。她原本准备好了一场唇枪舌剑的博弈,却没想到对方直接掀了桌子,用一种自杀式的方式,结束了所有对话的可能。
她看着眼前这个状若疯狂的男人,又看了看旁边那个已经快要瘫软在椅子上的孙副总,心中失望透顶。
也罢。
既然这家公司已经烂到了根子里,那也没什么好留恋的了。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所有的困惑和失望,脸上重新恢复了冰冷的平静。
她拿起了桌上的手机。
“既然如此,我想我们没什么好谈的了。”她的声音冷得像冰,“钱主管,孙总,感谢你们今天让我彻底看清了寰宇科技的真面目。我想,会有更懂得尊重人才的地方,欢迎我的加入。”
说着,她解锁了手机屏幕,找到了通讯录里“宏景国际陆总监”的名字。
她准备,当着他们的面,拨通这个电话。
她要让他们亲眼看着,他们弃如敝履的人才,是如何被他们的竞争对手,奉为座上宾。
这或许是她能给予他们的,最响亮的一记耳光。
就在她的手指即将按上拨号键的瞬间。
会议室厚重的木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了。
一个清脆、悦耳,却又带着不容置疑权威感的女声响了起来。
“宁小姐,这个电话,先别打。”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转向了门口。
宁书语也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抬起头。
门口站着一位约莫四五十岁的女性。她穿着一身简洁的白色香奈儿套装,剪裁合体的线条勾勒出她保养得宜的身形。她没有佩戴任何夸张的首饰,只是在耳垂上点缀着一对小巧的珍珠耳钉,显得温润而又高贵。她的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但那双深邃的眼眸,却仿佛能洞察人心,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沉静与威严。
这是一个宁书语从未见过的女人。但她一出现,整个会议室的气场就瞬间改变了。
原本暴跳如雷的钱浩,在看到她的一瞬间,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所有的嚣张气焰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敬畏和紧张的复杂神情。他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微微低下了头。
而已经快要虚脱的孙副总,更是像看到了救星一般,挣扎着从椅子上站起来,结结巴巴地喊了一声:“慕,慕董。”
慕董?
宁书语的心脏猛地一缩。
寰宇科技只有一个“慕董”。那就是公司的创始人,那个几乎从未在任何公开场合露面,充满了传奇色彩的神秘女企业家,慕晚舟。
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慕晚舟没有理会战战兢兢的孙副总和钱浩,她的目光,径直落在了宁书语的身上。她的眼神很温和,甚至带着一丝欣赏的笑意。
她缓步走到会议桌前,用一种轻松的语气,再次重复道:“宏景国际的陆总监那边,我已经帮你回绝了。我相信,寰宇科技能给你的,会比他们更好。”
宁书语彻底愣住了。
她回绝了?她怎么知道自己要打给谁?她又凭什么帮自己回绝?
整个事件的走向,已经完全超出了她的理解范围。
慕晚舟仿佛看穿了她的疑惑,她拉开钱浩身边的一张椅子,优雅地坐下,然后对宁书语做了一个“请坐”的手势。
“宁小姐,请坐。我知道,你现在肯定满脑子都是问号。”慕晚舟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力量,“别急,今天,我会给你所有的答案。”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僵在原地的钱浩和孙副总,语气虽然依旧温和,但内容却不容置疑:“钱浩,孙海,你们两个,也坐下。作为这场大戏的主要演员,你们也该听听导演的最终复盘了。”
大戏?演员?导演?
宁书语感觉自己的大脑已经完全不够用了。
她依言坐下,身体却不自觉地紧绷着,目光紧紧地锁定着眼前的慕晚舟。她有一种强烈的预感,一个惊天的秘密,即将在她面前揭晓。
慕晚舟的目光再次回到宁书语身上,她的眼神里,欣赏的意味更浓了。
“首先,宁书语小姐,我要对你说一声,恭喜你。”
恭喜?宁书语皱起了眉。
“恭喜你,以近乎满分的成绩,通过了寰宇科技‘领航者计划’的最终压力测试。”慕晚舟微笑着,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从现在开始,你不再是翻译部的首席译员。”
“你是我直管的,寰宇科技新成立的‘国际战略部’的第一任负责人。”
石破天惊。
慕晚舟的话,像一颗重磅炸弹,在安静的会议室里轰然炸响。
宁书语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领航者计划?压力测试?国际战略部负责人?
每一个词她都听得懂,但组合在一起,却让她感觉自己仿佛在听天方夜谭。
她下意识地看向钱浩和孙副总。孙副总张大了嘴,一脸的茫然和震惊,显然,他对此也一无所知。而钱浩,则深深地低下了头,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表情是无法言说的尴尬和羞愧。
“我不明白。”宁书语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尽管它听起来有些干涩和颤抖,“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慕晚舟的脸上露出一丝歉意:“我知道,这件事对你来说,很残酷,也很不公平。请允许我从头解释。”
她娓娓道来。
“寰宇科技发展到今天,已经到了一个瓶颈期。国内市场趋于饱和,要想有更大的突破,必须走向全球。但是,我们缺乏一个能够真正带领我们敲开国际大门的领军人物。这个人,不仅需要有顶尖的专业能力,比如语言和技术理解力;更重要的,她必须具备在极端压力下的冷静判断力,面对危机时的公关能力,面对诱惑时的原则和底线,以及,对公司最根本的忠诚。”
“常规的招聘和提拔,是选不出这样的人的。所以,我亲自设计了这场‘领航者计划’的最终测试。测试对象,就是你,宁书语。”
慕晚舟的目光变得深邃:“我们关注你很久了。从你入职开始,你的每一次出色表现,每一次临危受命,我们都看在眼里。你的专业能力,毋庸置疑。但我们需要知道,你的品性和韧性,是否也能配得上你的才华。”
“所以,我们设计了这场测试。”
“钱浩,”慕晚舟看了一眼身边的男人,“是这场测试的‘黑脸’执行官。他的任务,就是用最极端,最羞辱人的方式,将你逼入绝境。看看你在事业和尊严被双重摧毁的时候,是会崩溃,是会忍气吞声,还是会用智慧和勇气,为自己杀出一条血路。”
宁书语的心脏狂跳,她想起了钱浩在谈判中途发来的那条短信。
“那条解雇短信,”慕晚舟仿佛会读心术一般,继续说道,“是我亲自撰写的。发送的时间,也是我指定的。我就是要看看,在那种万众瞩目的关键时刻,你会作何反应。是顾全所谓的‘大局’,忍辱负重地完成工作?还是会勇敢地捍卫自己的尊严?你选择了后者,并且方式非常聪明,直接在现场公开事实,让公司瞬间陷入被动。这是第一关,你得了高分。”
“还有钱菲菲,”慕晚舟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冷意,“她是我们放在你身边的‘催化剂’和‘参照物’。她的愚蠢,她的投机取巧,都是为了从反面衬托出你的价值。她去拷贝你的资料,是我授意钱浩去暗示她做的,那个存储盘是空的,我们只是想看看,当你发现内部有人试图窃取你的成果时,你会如何处理。你选择了警告而非公开揭发,这说明你顾全大局,但又有自己的原则和底线。这是第二关,你同样完成得很好。”
宁书语的脑海中,无数个之前的疑点,在这一刻豁然开朗。
“那,杜邦集团呢?”她艰难地问道。
“勒克莱尔先生是我的老朋友。”慕晚舟淡淡一笑,“我把整个计划告诉了他,他很感兴趣,并且愿意配合。所以,在你被解雇后,他让助理联系你,抛出‘独立顾问’的橄榄枝,这是测试的第三关,‘诱惑关’。我们想看看,在得到外部强援的橄榄枝后,你是会急于抓住这根救命稻草,放弃为自己讨回公道,还是会不卑不亢,把这当成你谈判的筹码。你选择了后者,处理得非常得体。”
“还有你联系郑教授,发动行业舆论压力;你给公司发出的那封逻辑严谨的交涉函;你冷静地应对孙副总的‘和稀泥’;你积极地去争取新的机会,参加高端论坛的面试。你走的每一步,都在我们的预料之中,甚至比我们预料的还要出色。”
慕晚舟看着宁书语,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欣赏和满意。
“你证明了,你不仅拥有我们需要的专业能力,更拥有我们渴望的强大心脏和不屈风骨。你不是温室里的花朵,而是能在暴风雨中翱翔的雄鹰。寰宇科技的未来,需要你这样的人来掌舵。”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宁书语感觉自己像做了一场光怪陆离的梦。所有的愤怒,所有的委屈,所有的不甘,在这一刻,都被一个更庞大、更荒谬的真相所覆盖。
她不是被抛弃的棋子。
她是从头到尾,被聚光灯锁定的,唯一的主角。
真相揭晓的冲击,如同海啸般席卷了宁书语的感官。她花了很长时间,才从那种巨大的震惊和荒谬感中,慢慢找回自己的思绪。
她没有立刻表现出任何感激涕零或者欣喜若狂。
她的第一反应,是愤怒。
一种被愚弄,被操控,被当成试验品一样摆布的愤怒。
她抬起头,直视着慕晚舟那双深邃的眼睛,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冷和锐利。
“所以,慕董,我的愤怒,我的屈辱,我这几天承受的所有压力和痛苦,在您看来,都只是一场测试,一个分数?”
慕晚舟脸上的微笑收敛了。她没有回避宁书语的质问,而是坦然地点了点头:“从理性的角度看,是的。但我知道,从感性的角度看,这对你非常不公平,也非常残忍。我为此,向你个人,致以最诚挚的歉意。”
说着,她竟然站起身,对着宁书语,微微地鞠了一躬。
这个举动,让宁书语再次愣住了。也让旁边的钱浩和孙副总,惊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寰宇科技的创始人,行业内的传奇人物,竟然会向一个员工鞠躬道歉。
“但是,书语,”慕晚舟直起身,目光灼灼地看着她,“我希望你明白。商场如战场,未来的国际市场,比我设计的这场测试,要残酷一百倍,一千倍。你将会面对的,是真正的背叛,是真金白银的损失,是来自不同文化、不同利益集团的真实打压。如果连这样一场有预案、有底线的测试都无法通过,我不敢把你,也不敢把寰宇科技的未来,放到那个真正的战场上去。”
“我需要的不是一个只会在顺境中乘风破浪的船长,我需要的是一个能在惊涛骇浪中,哪怕船帆断裂,船舵失灵,也能靠着自己的智慧和毅力,把船带回港湾的领航者。”
慕晚舟的话,字字句句,都敲在宁书语的心上。
她心中的那股愤怒,慢慢地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所取代。她不得不承认,慕晚舟的话,是对的。
这些天,她确实成长了。她学会了在绝境中保持冷静,学会了如何运用规则和资源保护自己,学会了如何将危机转化为机遇。她的心智,确实比以前坚韧了许多。
“我还有一个问题。”宁书语沉默了许久,再次开口,“钱主管。他今天的表现,也是测试的一部分吗?”
她指的是钱浩刚才那番愚蠢到极点的“自爆”言论。
慕晚舟看了一眼脸色已经变成猪肝色的钱浩,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不是。”她干脆地回答,“我的剧本里,只要求他强硬,但没有要求他愚蠢。他刚才那番话,是他自己的‘即兴发挥’。这说明,他在执行我的计划时,夹带了太多的私货。”
她转头看向钱浩,声音冷了下来:“钱浩,我让你测试宁书语,是让你扮演一个不近人情的恶人,而不是让你借机真的去发泄你对下属的控制欲,和为你那个不成器的外甥女铺路。你刚才的表现,让我非常失望。你证明了,你的格局,只配做一个部门主管,而无法成为一个真正的战略家。”
钱浩的身体猛地一颤,头埋得更低了,冷汗顺着额角滑落。
“还有你,孙海。”慕晚舟又看向孙副总,“你的角色是‘和事佬’。但你在整个过程中,只表现出了和稀泥和推卸责任,缺乏一个高管应有的担当和判断力。当公司的核心人才受到不公对待时,你首先想到的不是如何保护人才,而是如何息事宁人。你也让我很失望。”
孙副总的脸,瞬间变得和白纸一样。
慕晚舟站起身,走到宁书语的身边,将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文件,轻轻地放在她面前。
“这是国际战略部的正式任命书,以及部门的初步构想和授权范围。你将拥有独立的人事权和财务审批权,直接向我汇报。”
“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慕晚舟的声音再次变得温和,“你可以选择接受,也可以选择拒绝。如果你选择拒绝,寰宇科技会按照你之前提出的所有要求,给予你最高的补偿和最诚恳的公开道歉,并动用我所有的资源,为你铺平前路。无论你做什么选择,你都赢得了我的尊重。”
“但是,我希望你留下。”
慕晚舟的目光里,充满了真诚的期盼。
“因为寰宇科技需要你。因为中国的科技企业,需要更多像你一样的人,站到世界的舞台中央去。”
说完,她没有再给宁书语任何压力,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然后转身,留给所有人一个优雅而又强大的背影,径直走出了会议室。
整个会议室,陷入了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慕晚舟离开后,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钱浩和孙副总像两个被宣判了命运的囚徒,僵硬地坐在那里,一动也不敢动。
宁书语的目光,落在面前那份任命书上。“国际战略部负责人”几个字,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
她慢慢地站起身,没有再看那两个失魂落魄的男人一眼,拿起自己的东西,也转身走出了会议室。
她没有回家,而是乘电梯下到了一楼,走出了寰宇科技的大楼。
午后的阳光正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她站在人来人往的广场上,看着眼前这座她曾经无比熟悉,又在几天之内变得无比陌生的大楼,心中百感交集。
她需要一个地方,安安静静地思考。
她走进附近的一家咖啡馆,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一杯黑咖啡。
苦涩的液体滑入喉咙,让她的头脑愈发清醒。
她拿出手机,没有联系任何人,只是静静地翻看着。翻到那条钱浩发来的解雇短信,翻到她和郑教授的通话记录,翻到杜邦集团和宏景国际发来的邮件。
这一切,在几个小时前,还是她反击的武器,是她委屈的证明。而现在,它们都变成了另一重含义,一场大型测试的道具和关卡。
这种感觉,实在是太奇特了。
她该接受吗?
理智告诉她,应该接受。这是一个一步登天的机会,是无数职场人梦寐以求的巅峰。慕晚舟给出的平台和授权,远比宏景国际的要大,也远比做一个自由的独立顾问,更有挑战性和想象空间。
但情感上,她又感到一种强烈的抗拒。
她无法轻易地忘记这几天所承受的屈辱和压力。她无法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去和一个曾经把自己逼入绝境的“考官”共事。她更反感这种被人玩弄于股掌之上的感觉。
如果她接受了,是不是就意味着她认同了这种残酷的,毫无人性的考验方式?
她喝了一口咖啡,目光投向窗外。
她想起了慕晚舟最后说的那句话:“中国的科技企业,需要更多像你一样的人,站到世界的舞台中央去。”
这句话,触动了她内心深处最柔软,也最滚烫的地方。
她热爱自己的专业,她也热爱自己的国家。她一直以来的梦想,就是能凭借自己的语言能力,成为中外科技文化交流的桥梁。
慕晚舟给她的,不仅仅是一个职位,更是一个实现她梦想的,最顶级的平台。
这是一个无法拒绝的阳谋。
慕晚舟算准了她的能力,算准了她的野心,更算准了她的情怀。
宁书语苦笑了一下。
那个女人,真是个可怕的对手,也是个,让人无法不佩服的领袖。
她终于做出了决定。
她不会轻易地接受,但她也不会愚蠢地拒绝。
她要接受,但要带着她的条件,她的原则去接受。
她要让慕晚舟,让整个寰宇科技知道,她宁书语,不是一个可以被随意测试和定义的工具。她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有独立意志和人格的合作伙伴。
想通了这一点,她心中所有的纠结和郁结,都烟消云散。
她拿出手机,没有给慕晚舟打电话,而是发了一条信息。
“慕董,感谢您的坦诚和赏识。关于您的提议,我原则上接受。但在正式入职前,我希望和您再进行一次私人会谈。我有一些我的条件和想法,想和您当面沟通。时间地点由您决定。”
信息发出去不到一分钟,慕晚舟的电话就直接打了过来。
“书语,”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笑意,连称呼都变了,“我就知道,你不会让我失望。你的条件,我洗耳恭听。今晚七点,静安公馆,我等你。”
静安公馆是城中一家顶级的私人会所,以私密和格调著称。
宁书语按照地址找到这里时,慕晚舟的秘书已经在门口等候。
没有想象中的奢华宴席,慕晚舟只是订了一间清雅的茶室。
房间里熏着淡淡的檀香,古朴的茶具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慕晚舟已经换下了一身干练的套装,穿着一件宽松舒适的丝质长裙,正在亲手烹茶。看到宁书语进来,她笑着招了招手。
“坐吧,尝尝我亲手泡的茶。”
这番姿态,完全没有了白天的凌厉和威严,更像一个亲切的邻家长辈。
宁书语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她行云流水般的烹茶动作,心中的一丝紧张也慢慢放松下来。
“慕董,您今天找我来。”
“在公司,你可以叫我慕董。在这里,如果你不介意,可以叫我一声慕姐。”慕晚舟将一杯澄黄的茶汤推到宁书语面前,微笑道,“今天这里没有老板和下属,只有两个即将并肩作战的女人。”
宁书语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香清冽,回味甘甜。
“慕姐。”她顺势改了口,“我想,您应该知道,我今天来,不是为了听您解释,也不是为了感恩戴德。”
“我知道。”慕晚舟点点头,眼神里满是赞许,“你是来跟我‘谈判’的。说吧,你的条件。”
“我的第一个条件,”宁书语放下茶杯,目光清亮地看着她,“我希望公司能以您的名义,发布一则内部公告。公告内容不需要提及‘测试’,但必须明确一点:公司之前的解雇决定是错误的,是基于不实信息的管理失当,并恢复我的名誉。同时,对于在此次事件中,表现出官僚主义和不良作风的管理人员,要进行严肃处理。”
她没有点钱浩的名字,但意思不言而喻。
慕晚舟毫不犹豫地点头:“可以。这则公告,明天上午就会发到全公司所有人的邮箱。至于钱浩,他将被免去翻译部主管的职务,降职为副主管,并处以半年的绩效奖金扣罚。孙海,调离副总经理岗位,去分管后勤。这个处理,你满意吗?”
宁书语有些意外,她没想到慕晚舟如此果决。
“我的第二个条件,”她继续说道,“‘领航者计划’,我不希望再有下一次。或者说,不希望再以同样的方式进行。这种方式对员工的伤害太大,也是对人性的不尊重。寰宇科技要成为一家伟大的公司,就必须建立一套更阳光,更透明,更公正的人才选拔和晋升机制。我希望,这个机制的建立,我能参与其中。”
慕晚舟的眼睛亮了。她看着宁书语,像是发现了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
“书语,你真的让我很惊喜。”她由衷地赞叹道,“我原本以为,你会提出更多关于个人待遇和权力的要求。却没想到,你的格局,已经超越了个人得失,开始为整个公司的未来考虑。”
“这正是我设立国际战略部的初衷。这个部门,不仅要为公司开拓海外市场,更要为公司引进和建立更先进,更人性化的现代企业管理制度。”
“你的第二个条件,我不仅答应,而且,这也是我即将交给你的第一个任务。我授权你,联合人力资源部,在三个月内,拿出一套全新的,面向全公司的‘人才发展与晋升体系’方案。”
宁书语的心,被重重地撞击了一下。
慕晚舟不仅答应了她的条件,甚至将她的“条件”,直接变成了她的“权力”和“责任”。
这个女人的手腕和气魄,实在是太可怕了。
“至于你的个人待遇,”慕晚舟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继续说道,“你放心,寰宇科技绝不会亏待任何一个核心人才。你的薪酬,将直接对标公司副总裁级别,并享有最高等级的股权激励。具体的方案,明天人事会跟你详谈。”
宁书语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她准备了一晚上的“谈判”,在慕晚舟面前,却像是小孩子过家家。她所有的诉求,对方不仅全部满足,甚至给出了远超她预期的回报。
她感觉自己像是用尽全力打出一拳,却打在了一团棉花上,不,是打在了一张巨大的,柔软的,又充满了弹性的网上。这张网,不仅化解了她所有的力道,还顺势将她托举到了一个更高的地方。
“怎么,没话说了?”慕晚舟看着她错愕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起来,“是不是觉得,跟我这样的人做对手,很没意思?”
宁书语苦笑着摇了摇头:“不。是觉得,能跟您这样的人做同事,很荣幸。”
这是她的真心话。
慕晚舟的笑意更深了。她再次为宁书语斟满一杯茶。
“书语,欢迎加入寰宇科技的‘核心圈’。从明天开始,你将看到一个完全不一样的世界。你准备好了吗?”
宁书语端起那杯茶,这一次,她没有丝毫犹豫,一饮而尽。
“我准备好了。”
她的眼神里,燃烧着前所未有的,名为“未来”的火焰。
第二天上午九点,寰宇科技全体员工的邮箱里,都收到了一封来自创始人慕晚舟的内部公告。
公告的标题是“关于近期公司人事管理失误的通报与决定”。
公告首先以极其诚恳的措辞,承认了公司在处理首席译员宁书语的离职事件中,存在严重的管理失误和程序不当,对宁书语本人造成了极大的伤害和不公,公司对此深表歉意,并决定撤销之前的解雇通知,恢复宁书语的名誉。
紧接着,公告宣布了两项重大人事任命和处罚决定。
第一,钱浩因在此次事件中表现出严重的官僚主义作风和管理能力缺失,被免去翻译部主管职务,降为副主管,留职察看。
第二,孙海因在事件中未能履行高管职责,缺乏担当,被调离副总经理岗位,另有任用。
第三,也是最重磅的一条:为适应公司全球化战略发展,决定成立“国际战略部”,任命宁书语为该部门第一任负责人,职级等同于公司副总裁,直接向董事长慕晚舟汇报。
这封公告,如同一场十二级的地震,瞬间引爆了整个寰宇科技。
所有人都被这个惊天大反转给震懵了。
前几天还被当成“弃子”扫地出门的宁书语,不仅没有离开,反而一步登天,成了公司最年轻的,权力最大的高管之一。
而之前不可一世的钱主管和位高权重的孙副总,却在一夜之间,黯然倒台。
公司的内部通讯群里,彻底炸开了锅。
“我的天!这是什么神仙剧情?宁书语也太牛了吧!”
“我就说嘛!书语姐那么厉害,怎么可能说开就开!原来是憋着大招呢!”
“这简直是职场爽文照进现实啊!被无理开除,然后带着尚方宝剑杀回来!太解气了!”
“钱浩和孙海这下惨了,活该!让你们欺负老实人!”
“国际战略部负责人,直属董事长,这权力也太大了吧!宁书语这是要起飞了啊!”
而此刻,故事的主角宁书语,正坐在慕晚舟为她安排的,位于顶层,紧邻董事长办公室的全新办公室里。
办公室宽敞明亮,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整座城市的壮丽景色。
人事总监亲自将一份全新的,待遇优厚到令人咋舌的雇佣合同,和一份厚厚的股权激励协议,恭恭敬敬地放在了她的面前。
“宁总,这是您的新合同,请您过目。慕董吩咐了,关于您的一切待遇,都按最高标准执行。”人事总监的态度,与几天前那个高高在上的官方形象,判若两人。
宁书语平静地签下自己的名字。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的人生,将翻开一个全新的篇章。
签完合同,她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见一个人。
她敲响了翻译部办公室的门。
办公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充满了敬畏和好奇。
钱菲菲的座位,已经空了。听说她昨天就办了离职,灰溜溜地走了。
而钱浩,正一个人坐在角落的办公室里,收拾着自己的东西。那间曾经属于主管的独立办公室,如今已经不再属于他。
宁书语走到他办公室门口,没有进去。
钱浩抬起头,看到是她,脸上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表情,有羞愧,有不甘,还有一丝如释重负。
“宁总。”他站起身,声音沙哑地喊了一声。
“我不是来耀武扬威的。”宁书语看着他,语气平静,“我只是来告诉你一件事。”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从今天起,我们是同事。我希望,在未来的工作中,你能拿出你真正的专业能力,而不是那些上不了台面的手段。”
“国际战略部,很快会需要翻译部提供大量的支持。我希望到时候,我们能合作愉快。”
说完,她没有再多停留,转身离开了。
钱浩看着她离去的背影,久久地站在原地。最终,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颓然地坐回了椅子上。
他知道,他输了。输得心服口服。
宁书语的这番话,比任何嘲讽和羞辱,都更让他感到无地自容。她的格局,已经远远地超越了他。
处理完这一切,宁书语回到了自己的新办公室。
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她的办公桌上,放着一份慕晚舟留下的文件,标题是“关于重启与法国杜邦集团合作谈判的初步计划”。
这,将是她作为国际战略部负责人的第一场硬仗。
她拿起电话,拨通了杜邦集团张助理的号码。
“张助理,您好,我是宁书语。”
电话那头的张助理明显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宁总,恭喜!我们已经听说了您的好消息。勒克莱尔先生为您感到非常高兴。”
“谢谢。”宁书语也笑了,“我打电话来,是想和勒克莱尔先生,重新预约一次会谈时间。这一次,我希望,我们能坐到一张谈判桌上,好好地,把上次没谈完的事情,继续下去。”
“当然!我们随时恭候!”
挂了电话,宁书语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这座川流不息的城市。
阳光穿透云层,洒在她的身上,仿佛为她披上了一层金色的铠甲。
她知道,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
但她已经不再是那个在翻译间里,会因为一封短信而手足无措的女孩了。
她是被暴风雨洗礼过的,真正的,领航者。
她的征途,是星辰大海。
